以中国人口之吓人,一个露天音乐节区区数万观众实在是小菜一碟。搞摇滚音乐节的难免有伍德斯托克情结,前年丽江音乐节观众只有五六千,到了今年贺兰山音乐节,黑豹就嚷嚷 “今天来了三万多”!第二天唐朝更夸张:“今天有4万人啊!”官方说法是一共有12万人参加贺兰山音乐节,对此很多人深表疑问,但我想替黄燎原辩护一下:伍德斯托克也号称40万人参加,史书上都这么写,美国的中学生考历史,写少了都要扣分的。但看录像不像有40万人,而且你我那时都没出生,谁都没去过,也就管不了历史。再说毛主席当年在天安门接见百万红卫兵,这“百万”也是虚数而已。打仗的人更懂得虚张声势,只有自报阵亡人数时会缩水。一般国外大游行,组织者和警察的说法会有好几倍的分差。但去年加拿大非典过后那次音乐节人数肯定超过40万,米克·贾格尔坐在私人飞机上往底下一看都吓晕了,美国人从边境黑压压“入侵”加拿大,方圆几十公里都是人。梵蒂冈弹丸之地,前年保罗·麦卡特尼去开音乐会也挤满十几万人,害得保罗自动关小音量,怕吵到另一位保罗——教皇大人。
为了壮大我国摇滚事业,虚报一点人数没什么。毛主席说人多力量大,但不能人多了就去种田,就去闹革命,也可以去伍德斯托克嘛。
但有的音乐会恕我无法虚报人数。
从贺兰山到北京,一天晚上,颜峻一个电话把我叫到 798,说是有实验电子专场。本来以为那里艺术青年和BoBo青年会闹蝗灾,没想到真的就像一个废弃的工厂那样安静。先经过一个时髦画廊,门口牌示:王石攀登七大洲最高峰庆祝酒会。不就是那位著名的BoBo教父吗?当年“垮掉的一代”是不是也搞这样的酒会,门口牌示:杰克·凯鲁亚克攀登孤凉峰庆祝酒会?还有——“海明威攀登乞力马扎罗庆祝酒会”、“聂鲁达攀登马楚比楚峰庆祝酒会”……
然后就来到颜峻所说的 “闹”俱乐部,然而门口静悄悄,简直可以改叫“不闹”俱乐部。我以为挪地儿了,一打颜的手机,他说你进来往里走。一进去才发现沙发里十面埋伏,埋着几位“电子艺人”,还有几位他们的朋友。我是和废墟乐队的两位乐手过去的,加上酒吧服务员这里一共也才几个人,而演出时间早就到了。于是我提议:换个地方唱卡拉OK去吧,要不我们也去庆祝王石攀登七大洲最高峰,骗酒喝去!
玩笑而已。演出照常开始。后来也只多来了几个人。我数了一下,算上服务员,一共 12个观众。那是4个人的即兴电音实验,除了颜峻还有由前微乐队吉他手曾勇和另一个哥们组成的“21克工作组”,以及孙雷(代号“718”)。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合作。既然是第一次,既然是即兴实验,免不了有混乱之处,但100分钟左右的演出,还是有一些精彩的片断,可以剪出三四十分钟的录音。如果他们愿意,可以每个周末都这样玩下去,虽然那几张门票钱还不够打的,但是——好玩!
“性手枪”第一次演出开创朋克历史的时候,只有五十几个观众,后来当然是成千上万。但实验音乐不是摇滚乐,它从来都是听者寥寥的,现在是几十个,将来还是几十个。大友良英的唱片也只有1500张,他在青岛有一次演出,观众也只有十几个人。上个月在广州也有一次“非法出声”电音实验,林志英和郑篪的第一次演出有七八十个人看,已经够多了,和卡可夫斯基差不多。
地上要搞大,地下要多搞。
地上的,能搞到天安门最好。听崔健说雅尔(Jean Michael Jarre,法国电子音乐先驱)在天安门(不是正对是偏侧)开音乐会都批准了,但他自己又不想在天安门了。广阔天地,大有作为,大摇大摆,大鸣大放。而地下的,实验的,没人看也要搞,从来如此,就是这样,798这一次只有12个人看的实验电音演出,当然要比号称12万人看的贺兰山摇滚音乐节更有音乐现实新意。史书只爱伍德斯托克,殊不知1960年代格林威治村无数次激进的小演出,更有力地改写了音乐史。
走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俱乐部不叫 “闹”,是Now。现在,我们没功夫梦回唐朝。(完)

